画说昌硕之“功”

2018-08-21 09:48: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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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笔生花——故宫博物院藏吴昌硕书画篆刻特展”日前在故宫博物院文华殿落幕。这不仅是故宫首次举办吴昌硕个人艺术展,也标志着故宫文华殿书画馆的正式启用。本次展览展示了故宫博物院藏绘画、书法、篆刻三类作品百余件,较全面地展示了吴昌硕的艺术发展轨迹和多方面艺术成就。

  吴昌硕为什么重要,我们应该怎样理解他的艺术?故宫博物院副研究馆员杨频给了我们一个提示:功夫和功劳。顺着他的思路,一个真实的吴昌硕逐渐浮现在我们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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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非专业人士其实没怎么听说过吴昌硕。怎样形容当年的这位“顶级大咖”呢,举个真实的例子——他的学生辈、也是超级粉丝齐白石,几十年都致力于超越这位前辈。简单地说,没有吴昌硕的探索成就,便没有我们看到的齐白石花鸟风格。

  吴昌硕究竟有多厉害?至少在篆刻、书法、绘画三个领域,都是开宗立派的人物,称得上清末民初这三大领域的时代最高峰。上世纪的中国,真正算得上诗、书、画、印四绝的,吴昌硕、齐白石两人堪称代表。黄宾虹诗书各擅,山水更是集500年之大成,但篆刻稍逊;潘天寿诗画皆好,但书印不及;徐悲鸿书画俱佳,但忙于教育救国培养人才,无暇诗印。

  本文所谓昌硕之“功”,包括两个方面:一是功夫,二是功劳。

 

 

  |  书印之外  花卉草草  |

 

 

  文华殿主展厅以吴氏绘画为主,分了三个单元——继承、创新、影响,很朴实的思路。大概策展团队更看重绘画,或者故宫藏品以画为多,所以将书与印两个大类,合在西偏殿小空间里露了个脸。笔者是书法专业出身,自然有点替吴老爷子抱不平:没有篆刻和书法的锤炼升华,他的画是很难不断超越并抵达时代巅峰的。

  实际上,吴昌硕本人精力所限,于书印之外,主要也借助于书写性的点线与空间的经营,抚弄一番花卉,逸笔草草,抒情写意而已。这样已经忙不过来了,因此,他既没有时间钻研鸟类的画法,更没有精力投入山水。画种选择上,他是扬长避短、有所不为的。

  先聊聊他“融古开今”的功夫,所谓“似与不似之间”,是中国传统书画的命脉所在。

  明代徐渭水墨大写意成为后世无法绕开的经典范本,如其《墨葡萄》及其题画诗,几乎在后世优秀艺术家心中不断得到强烈的共鸣与回响。吴昌硕在作《葡萄图》后,题款引用了徐渭的名句“笔底明珠无卖处,闲抛闲掷野藤中”,以表明这种继承的精神渊源。构图上两者并无相似,徐取势向左下,吴则主要取势往左上,作品右下部还加上枝干交叉。但是墨法上,都是“浓破淡”为主。都是笔意纵横、水墨淋漓的酣畅基调,但墨色效果上徐渭淡雅清透,显得文气,吴则花叶浓厚气格饱壮,枯藤牵缠老笔纷披,挥洒中略有些横秋的市气。

 

 

  |  学古而融  笔生风雷  |

 

 

  说到气格饱壮,这可能是晚清民国碑学鼎盛时期,完全以碑派篆隶书法用笔进入大写意画面,而呈现出的笔墨奇观。书法自颜真卿以来,已有饱壮雄浑的名家主脉,苏黄以下渐弱,至王铎傅山再兴,邓石如、伊秉绶诸家继起。至吴昌硕石鼓大篆,古朴厚重,笔挟风雷,臻于饱壮极致,以其笔意入画,无一笔不具金石古厚之趣与铿锵之力,此即所谓金石画派之大成就。

  陈淳是明代中期重要的写意花鸟画家,对徐渭也有很大影响。吴昌硕画秋葵,题款说“拟白阳水墨”,也在强调对古贤精英的继承,但是很明显,同是秋葵,细节画法是很不一样的。白阳山人笔简、墨清,勾花添叶,用笔节制而精准;缶翁则笔繁、墨浓,穿插重叠,朴茂而圆融。总体看,白阳山人点画瘦硬,秀骨清劲,精致斯文;而自称摹拟白阳的缶翁,笔墨圆润苍厚,节奏豪迈恣肆,纯然以气写形。

  最明显的笔墨分量对比,还可在与天才画家任伯年的画面比较中见到。所谓天才画家,即年纪轻轻即已具备高超手段,诸多种类颇能无师自通,妙处直逼前贤。任伯年仅比吴昌硕长四岁,但成名早,画路宽,两人订交时,任44岁,早已画名满天下了。有个故事,讲任伯年对吴昌硕的激励与影响。任作为名画家,对吴说,你书法篆刻好,如果学画,会进步很快。吴不自信,推辞不过才在纸上画了几笔,任一见,大声说:“这还不好?你的线比我厚多了,我已经教不了你!”自后,吴果然勤于绘事,功力日增,开创独特面貌。

  展厅中并置了任伯年《桃石图》与吴昌硕《桃宴酒坛图》两幅作品,展现了两位画家的不同风格。相比之下,任的画面显得文弱一些,题款书法也小巧收敛,石头轮廓飞白的线质相对薄一点,暗部基本是靠水墨晕染体现凹凸效果,几乎没有用笔,也谈不上笔力。再看吴画的陶罐与提篮,全部以圆浑老辣的大篆线条写出,笔力雄强,墨饱神旺,令人气壮,所谓金石画派,至此已大放光彩。没有几十年对石鼓大篆的书写锤炼之功,是不可能达到如此雄浑之境的。类似的浑厚用笔之力与美,我们可以在吴昌硕晚年很多作品中感受到。

  展厅中呈现的吴昌硕46岁所作水仙,正好与30年后的水仙形成鲜明对照,从用笔浮薄软靡,到钢筋铁骨,从粘着拖沓,到奔逸跳脱。30年光阴荏苒,尽显其间修造之功,与盖世成果,难怪小他20岁的齐白石,盛年写诗说“老缶衰年别有才”,乃至愿意做其门下走狗,为之磨墨理纸供驱遣。其早年所画水仙,笔浮骨弱,节奏软缓;而30年后,布局独开新面,自竖幅底部扶摇而上,用笔已然兔起鹘落,跳荡纵横,铁骨铮铮,一派融畅天机。

  至此我们已经多少能够领略到,吴昌硕在几十年书印修炼里,渐进雄浑,远迈时辈,独出众表,功夫无可置疑,其自然产生的引领效应,可谓其时代功劳。

 

 

  |  自成一格  又开齐派  |

 

 

  在一个备受外族欺凌、内忧外患的时代,过于文弱的传统已经无可抵挡,以康有为为代表的雄强其骨的碑派变法主张,激起了神州知识阶层广泛的共鸣。吴昌硕金石书画的实践美学,既是时代大势所趋,也成为动人心魄的引领者。当时受他影响最大最深、又能别开生面独立门户的一位追随者,就是齐白石。尽管两人不曾谋面,但白石的私淑崇敬之情,是当时人所共知的。

  就画而言,齐画路宽,人物山水皆臻极简之化境,花鸟也能精粗各达极致,尤其虾蟹与工笔草虫类,其生动传神的程度,可谓前无古人。不过白石下笔,相对理性,用笔从容沉静,不似吴之恣肆飞扬,霸悍迅捷,腾挪间传递出胸中万千翻涌的激情。

  吴早年颇有宦情,直到56岁做了一月的安东县令,艺术家本性还是战胜了琐碎仕途之念,从此醉心于酣畅的金石笔墨世界,但内心深处,每有壮志未酬的涟漪,化为笔下波澜壮阔的奔涌之意。而齐则很早认命,星塘老屋不出公卿,终生淡定于笔砚劳作之间,未有随世俯仰的政治激情。

  齐白石构图的现代感,是古典派画家难以接受的,而这种现代气息,吴昌硕已经有所展现。用笔节奏上,点线的草书兴味,是吴昌硕性情的生动体现。既有雄浑金石气,又有激情草书的快感,两者浑融协调,气象古厚高华,是一代宗师吴昌硕对书画传统的重大贡献。

  吴昌硕就凭着这逸笔草草的花卉,成为清末民初海派画家的领袖人物,成为古典风格大写意花鸟的最后一座高峰。齐白石接手开拓,在吴派弟子陈师曾的点拨启发下,过渡进入了现代范畴,逐渐成为有世界级共识的艺术大师。这一点,在吴昌硕1927年去世时,可能是没有想到的。

责任编辑:◎文/杨 频 图/阅目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