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只能尽微薄之力,也是值得的”

2019-07-16 15:1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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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场个人收藏展,却让观众一览当代玉雕3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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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件和田玉籽料作品《内链双瓶》,其胎壁之薄达到了极限,最绝的是,连接连体瓶盖的一条长达75节的活链,是从两个瓶胎内部掏出的看着它,业内专家们都是啧啧赞叹。它代表了扬州玉器厂建厂至今最为高超的工艺水准,被视为扬州玉器厂的“镇厂之宝”。

  一套名为《论语》的和田玉牌,出自中国玉石雕刻大师庞然之手。其所用的整料重达32公斤,切出来的玉牌颜色莹润度、均匀度高度统一,其构图衔接借鉴了古代书画的手卷,完美诠释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与人类智慧的融合。值得一说的是,此件作品为未完成品,全部完工则需要耗费两三年时间。

  这种种难得与震撼,就发生在5月12日至21日在北京古玩城举办的“玉映心河了无痕——吕亚芳先生玉雕收藏品回顾展”上。展览精选了百余件(套)当代玉、石雕藏品,分别出自百余位玉雕大师、名家之手。展品涵盖各地区、各阶段的多种风格,工料皆精,艺韵完足;而材质也集纳了和田玉、翡翠、寿山石等多种,品类则包含了摆件、器皿、印章、牌子等,“观看这样的展览,更像是在阅读一部‘中国当代玉雕简史’,展品囊括了近30年来玉雕行业创作集大成者。”不少业内专家给出这样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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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这些藏品的主人便是现任香港全成实业有限公司董事长、香港辉望投资有限公司董事长的吕亚芳先生。今年已年过七旬的吕先生,很早便开始与艺术品结缘,且深受其岳父——中国现代著名书画家、“长安画派”创始人之一何海霞先生的影响。尤为难得的是,他从上世纪80年代中期与玉石收藏结缘,这30年正是“中国现代玉雕”与“中国当代玉雕”的分水岭。

  可以说,吕亚芳先生的玉石收藏历程,与“中国当代玉雕”从诞生到发展之路不谋而合。更为难得的是,30余年来,他还亲身参与到了推动行业发展的过程中,由此与众多玉雕人结下了深厚情谊。在展览开幕式现场,本刊记者注意到,来自北京、上海、扬州、苏州、福建、新疆、辽宁等地的诸多当代玉雕界的大咖纷纷现身,足见吕亚芳先生在当代玉雕界的影响力与号召力。

  展览期间,本刊记者独家专访了这位见证了当代玉雕一路走来的长者,关于玉雕艺术、情结和传承,他又有哪些心得与我们分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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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收藏》:此次大展是您这些年当代玉雕收藏的“首秀”,展品都是您手中最具代表性的藏品,为什么想到要办这样一场展览?

  吕亚芳:在这些年藏玉的过程中,我结识了不少志同道合的朋友。当他们看到像和田玉《内链双瓶》、田黄石《寿与天齐》这些经典之作后,在赞不绝口的同时都会建议我拿出来分享,让更多人感受到当代玉雕之美。独乐乐不如众乐,于是就有了办展的意愿。

  另外,办展也是出于自己对传统文化的热爱。所谓收藏,最重要的是你对藏品是否喜欢,是否看重其文化价值。如果更多目的是为了赚钱,那是投资而不是收藏。我收藏玉雕有30多年了,藏品不计其数,但这些年我是“只进不出”。我对每一件藏品都有深厚的感情,它们的背后都有故事,这次能和大家分享,并且出版了相关书籍,我很高兴,也很感谢朋友们的推动。

 

  《中国收藏》:我们注意到,此次的展品除了讲究文化属性外,还非常有题材感。例如中国传统的儒释道题材就被运用至玉雕艺术创作中。另外,您的藏品中也有不少阐释爱国主义情怀的题材。

  吕亚芳:是的,虽然我在海外生活的时间很久,但像我们这个年纪的人,大多都有着很浓厚的爱国主义情怀。

  初涉玉雕收藏时,我往往会购藏现成的作品。像这次展出的《内链双瓶》等,都是早期入藏的;到了中后期,我就开始逐渐转向参与创作,跟玉雕师商定、沟通,这样能够将我的一些想法和理念注入到藏品当中。比如藏品中就有几件作品是岳飞的《满江红》题材,《满江红》是我特别喜欢的一首词,“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身为将领,他把功名视为尘土,把自己奋战过的每一寸祖国河山都看得那般珍贵。所以一说到玉雕题材,这些诗句就会在我心中不自觉地浮现。这次展出的“满江红”题材有两件:一件是寿山石组章,另一件是一方松花砚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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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收藏》:但在很多人看来,这样的题材或许市场并不买账。

  吕亚芳:这种观点的确存在。我的观点是,即便只能为传统文化的传承尽微薄之力,也是值得的。

  有一次,我想请一位在书法上很有造诣的玉雕师创作文天祥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他犹豫了很久后,告诉我这样的作品很难卖。我理解他的好意,并向他解释自己的本意就是想收藏爱国将领的一系列作品,并不卖。但他还是迟迟未动手,这块料一放就是三年。

  与玉雕创作者合作,彼此尊重是前提。倘若理念不一样,是不能强求的。这件事让我感到,一味强调经济利益,或许是当下的一种主流思想,但这种趋势对玉雕创作并不是一件好事。到了我这把年纪,对这些更多是“付之一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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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收藏》:何海霞先生是您的岳父,他的艺术造诣、理念,对您的收藏有什么样的影响?

  吕亚芳:我的父亲是搞历史的,所以我从小就对历史很感兴趣。读书的时候我的成绩拔尖,但当时很讲究学好“数理化”能走遍天下,因此考学时我选择了理工科。专业对我的成长很有帮助,学理的人通常逻辑性、条理性、计划性会强一些,但从另一方面来看,在表达同一件事情时,学文学、艺术的人往往语言优美、想像力丰富,这是理工科出身的人所缺乏的。

  后来成家并融入到我夫人的家族后,岳父何海霞特别喜欢我。他到香港度假、看画展时,常常会带着我,给我讲解画作、告诉我如何鉴赏、教我如何去挑选作品。在他的指导下,我也收藏了相当数量的其他书画家的作品。

  值得一提的是,外界往往认为何海霞的绘画好,但对他的书法却肯定得少。所以如果你夸赞他书法好,他会很高兴。受他的影响,我也对书法重视起来。上世纪70年代,一次我去陕西,专程跟朋友借了辆吉普车,从西安跑到于右任的故乡三原去购藏右老的字。由于种种原因,于右任的书作留下来的并不多。我用了一整天的时间,跑遍了三原每一家可能有于右任书法的地方,最后收藏了50多幅,战果颇丰。回去后跟何老一张一张欣赏,他非常喜欢,他的评价是:于右任的字没有人能比得上。

  事实上,我个人认为何老的书法也是很美的。作为家人,陪伴他那么些年,接触了太多他的字,各个阶段都不一样。以至于现在让我鉴别他的画,光从字迹上我就分能辨出来。受他熏陶,我对书法、绘画、篆刻都有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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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收藏》:我们看到此次展品中有一套玉牌,是诸多大家的书法作品,当中就包括了何老。

  吕亚芳:这套作品也是我给雕刻家们出的“题目”,四位玉雕大师花费了五年时间创作的。从晋唐宋元明清到近现代,选择了24位名家,包括王羲之、黄庭坚、齐白石、张大千、于右任等。每一块正面都是这位书法家的人物形象,背面则是其书法。

  起初就是选择我所喜欢的书法家,然后邀请玉雕大师帮我一块块地做。慢慢累积起来后,才发现竟然形成了一个系列。这一系列的最后三块留给了何老。之所以把他放进来作为压轴,是因为他在世时总念起:“说我画好的人多,说我书法好的人不多。”他对自己的书法很自信,但业界对他绘画的重视远超书法,我感觉他有些遗憾。

  这三块我用了自己收藏的最好的和田白玉——接近于羊脂的料;对绘画的还原借鉴了3幅他的代表作,内容分别是华山、荷花以及人物。他很少画人物,我选择的这幅人物画是小船在湖中随意飘荡,题字为“巧者劳,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荡悠悠,如不系之舟”。他把晚年的自己比喻为无能者,不求名利,非常悠闲自在。将这三幅画刻成玉牌后,我感觉自己也放下了心中的一块石头,连同这个系列一起,是我对书法艺术的致敬,也寄托了我对岳父的思念。观众可能更感兴趣于《内链双瓶》这样的作品,但这套玉牌于我而言却是意义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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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收藏》:在玉雕创作过程中,您与玉雕大师会如何沟通?有什么印象深刻的故事吗?

  吕亚芳:每个人的思维方式不一样,讨论甚至争论是必然的。但这也是一个互相学习和受益的过程。

  我曾请一位玉雕大师做了一件很大的山子,这位大师善于雕刻嫦娥这样的民俗题材。完成后,嫦娥洁白的衣袂飘飘,俯视着广寒宫的亭台楼阁,画面很美。于是我想给作品“嫦娥玩月”改名为“寒宫寻”。但雕刻师不同意,他认为寒字太冰冷了,不好。而在我看来,尤其是这个“玩”字,显得太随意,削弱了文化的韵味。争论了半天,最后决定一人让一步,定名为“嫦娥巡月”。

  当然,在交流过程中,玉雕大师的一些想法也会让我对事物有重新认识。比如前面提到的书法套牌系列,之前在讨论书法家时,玉雕师建议应该有宋徽宗赵佶,我不同意,但玉雕师觉得不能因他不是好皇帝,就去否认他的艺术成就。后来我被说服了。过后我才发现,原来有那么多人推崇赵佶的艺术。静下心来研究,瘦金体在中国书法史上的地位确实是绕不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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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收藏》:感觉您很享受这种合作、参与的过程。

  吕亚芳:我经常跟合作的玉雕师说,我不是只想要一件东西,而是能够重在参与,尤其是交流讨论的过程会对双方都有裨益。选料有何要求?如何切?料子不好怎么办?我都希望自己能够投身这些环节中,与玉雕师一道发挥智慧和创作力。

  藏玉之初,我对玉文化的理解完全来自书本,应该说,现在的我不再是白丁了。玉文化延续几千年,多少艺术家为之注入心血!能成为文化,一定不是简单的事。

 

  《中国收藏》:京作、苏作、海派,以及扬州玉雕等,您更青睐哪个派别?

  吕亚芳:各个派别里都有我喜欢的作品,但我个人可能更偏爱于扬州玉雕。因为扬州玉雕擅出重器,毕竟玉雕作品不能仅限于供文人所把玩、携带的牌子,还是要有些大气的作品。

  其实每一位玉雕大师都有其独门秘笈。像京派玉雕的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宋世义,他所作的观音面相庄严而慈祥。而另一位京派玉雕大师苏然,堪为女中豪杰。我与她相识很久,前后共收藏了她20余件作品,每一件都可圈可点。苏然的作品很大气,无论人物、牌子或器皿,都出手不凡。她最大的特点就是善于巧雕,我曾见过一块满是僵石的料,经她的手摇身一变却成了一件名为《父母亲》的作品,这种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很令人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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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收藏》:有业内人士认为,《内链双瓶》这件展品的关键技艺目前已几经失传。这是否意味着创作的一种倒退?

  吕亚芳:我也收藏一些明清玉雕。平心而论,我认为当代顶级玉雕大师的作品在工艺和用料等方面,肯定是超越明清玉雕的。至于《内链双瓶》所用到的关键技艺,现在并不是做不出来,而是因为耗时耗力,性价比太低,没人愿意做。

  根据刘忠荣大师的讲述,当时各个玉雕厂都把内链瓶作为产品标杆,但很多玉雕厂都失败了。展出的这件创作于上世纪80年代,当年国营体制下的扬州玉器厂从材料的分配到作品的完成,任务由国家下达,责任由国家承担。这虽然会在一定程度上限制玉雕师的创作,但也使得玉雕师面对这样的高风险任务不会有更多的顾虑。经过两年的雕琢,《内链双瓶》终于问世。当时刘筱华、陈荣贵两位师傅月工资不过100多元。

  今天,工具虽然进步了,但用料如此“浪费”,又要施以超高难度的工艺,两人两年仅雕琢一件作品,这种人力与物力、经济与创作的风险都是当下玉雕产业模式无法承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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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收藏》:您认为当前的玉雕创作圈什么才是亟待解决的问题?

  吕亚芳:现在尤其是年轻的玉雕师,他们整体更容易为生存担忧。很多人抱怨经济环境不景气、市场不好、日子难过。在我看来,诚然市场是会受经济影响,但最主要的还是作品质量。如果你只会依葫芦画瓢,没有任何自我思想,藏家也会有视觉疲劳的。

  玉雕师应当不断去提高自己的文化修养。每个人的悟性不同,创作就会不一样。把你对文化、艺术、生活的理解,用功力来体现,这样才会出现“新”的东西,无论经济是否景气也一定会有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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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收藏》:您对当代玉雕收藏群体有何建言?

  吕亚芳:收藏,除了藏品要美,更重要的是喜欢,这是前提。有了这个前提,无论市场行情是涨或是跌,都与你无关。当前的藏家群体,由于目的不同、初衷不一,很多人可能就要面临考验。尤其是以投资为目的藏家,必然会受到市场起伏的影响。所以我认为,如果想收藏玉雕,首先应该摆正心态、保持理性。只有心态正了,才不会被市场左右;只有真正喜欢,才会领会玉雕收藏文化的真谛。

责任编辑:◎文/本刊记者特别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