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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关于瓷器的“选秀”

来源:2016年第12期 2016-12-15 09:24:49 张林 图 / 北京故宫博物院提供

    明清两朝,皇家烧造的御用瓷器都来自于江西景德镇的御窑厂。御窑瓷器从生产到使用、直至废弃的整个过程,始终都处在皇帝的掌控之下,瓷器烧成后,合格品得以进入宫廷使用,落选品也不能流至民间。那么,进贡给皇帝的瓷器该如何挑选呢?落选品又会怎么处理呢?
    近日,北京故宫博物院就开展了“明清御窑瓷器—故宫博物院与景德镇陶瓷考古新成果展”与“明代御窑瓷器—景德镇御窑遗址出土与故宫博物院藏传世成化瓷器对比展”,在这两个展览中,生产地的出土文物与消费地的馆藏文物对比鲜明,带我们一览御窑瓷器的前世今生。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瓷片?
    景德镇御窑遗址中海量瓷片存在的根本原因,是皇权的至高无上。明清两代,御窑瓷器是凸显皇帝绝对权威的御用物资之一,这些瓷器除皇帝及其家人外,如非皇帝赏赐,任何人不得拥有或使用。所以残次品与落选品只有被销毁这一个    归宿。销毁之后的碎片会被集中掩埋,数百年累积下来,自然蔚为可观。
    哪些瓷器要打碎?
    简单来说,烧坏的和烧多的瓷器都是销毁的对象。从文献记载看,御用瓷器的成品率极低,明代“大率十不能一二,余皆置之无用”,意指当时成品率仅约为十分之一 二;到清代也仅提高到三分之一。而剩下的残次品都会被打碎掩埋。通过对出土残次品的梳理,我们能总结出当时最主要的几条拣选标准。
    首先是器型要端正,器型是御窑瓷器的骨架,骨架不正自然难以入眼。景德镇出土的明宣德铁红缠枝牡丹纹盘与故宫博物院所藏的同类器相比,能明显看到器型歪扭,虽然釉色上佳,但未能获选仍是预料之内的。
    其次,釉色纯正、釉面完好也是考量的标准之一。釉是瓷器的“皮相”,釉色必须要正,釉面要光滑莹润。若有爆釉流釉、发色不均的现象则会严重影响整器外观,比如一件明永乐宝石红釉碗呈色不匀的釉层是导致其落选的原因。同时釉面干净整洁也很重要,御窑瓷器虽然基本都用匣钵装烧,但仍难免会出现釉面沾染窑灰炉渣的情况,比如一件明宣德仿哥釉瓜棱小罐肩部落满窑灰,自然是要被淘汰的。
    第三,纹样需要准确工整,纹样的准确性是上升到政治正确高度的问题,若是皇帝认真追究起来,画错画歪一个纹样都会有严重的后果。比如这件明成化青花龙凤纹盘,本应是五爪的龙被画成了一个六爪一个四爪,若是漏过道道检查到了皇帝手上,想必会有一大批人被治罪。
    此外,为了防止运输中出现破损等意外情况,会有一定数量的达标器的备份,待整批瓷器运抵宫中并通过皇帝验收后,这些备份也会被砸碎掩埋。其中有些器物的品质甚至比运抵宫中的那些还要好。值得一提的是,质检并不只在烧造完成后统一进行,大量出土的不同制造阶段的半成品说明在整个烧制流程中的不同阶段都有质量抽检,一旦发现不合格品当即销毁。
    怎么打碎?
    除了我们脑海中“高高举起再猛地砸碎在地”的画面之外,许多落选品其实是用工具砸碎的,这样处理起来更为省力且高效。这些用工具砸碎的器物经过拼对修复后,不少仍可以看到有明显的打击点。事实上,这些落选器并不一定需要摔得粉碎,哪怕只摔出个豁口也已经达到销毁的目的了。
    打碎后怎么处理?
    从考古发掘所得的资料来看,这些碎片基本都会被集中掩埋,但不同时期的埋法大相径庭。洪武到宣德时期是将器物打碎后挖坑集中埋掉,所以常见同一批次、同一品种的器物集中于一个埋藏坑。正统到弘治时期,瓷器碎片会随匣钵、炉渣等窑业垃圾倾倒,不再专门挖坑掩埋。表现在考古遗迹上就是多见大面积分散的堆积层,不见单独的埋藏坑。事实上,打碎掩埋只是御窑厂处理落选品的一种方式。据文献记载,隆庆以后直至雍正六年,落选品只是扔在窑厂库房内,不再专门打碎处理;雍正七年至乾隆八年,落选品随大运瓷器一起运到北京或变卖或赐人;乾隆八年以后,除黄釉瓷器和礼祭器外,其他类别的落选品均直接在景德镇变卖。
    如何复原?
    景德镇的碎瓷片成吨出土,怎么才能从这茫茫瓷海中捞出正确的碎片拼成一件完整器呢?如果出土时一个埋藏坑都是同类器,那么首先要确保在之后的清洗、整理过程中,这个坑出土的碎片不再分散或混入其他碎片,然后优先在这批碎片中拼对。往往一坑就是几件器物,而这几件器物通常是同一个窑的同一批产品,所以会极为相似。
    当堆积情况比较复杂,一次出土的碎片器型、釉色多种多样时,通常会使用“多级拣选”的方法。先按釉色进行第一次拣选,红釉、黄釉、青花、粉彩等不同釉色各归为一类。然后在每一类内部再根据器型分小类,比如碗、盘、瓶等。    之后,同类中再根据口沿、圈足等区别器型大小,结合纹样等信息,判断独立个体。由此逐渐将同一类的碎片拼对成一件件相对完整的器物。这项工作十分费时费力,花一年时间发掘出土的碎片可能要花十数年时间完成拼对。
    景德镇御窑遗址经过30余年的考古发掘,已经清理出海量的瓷片。而仍旧埋在地下的,恐怕是一个更为巨大的未知数。这些瓷片就像是硬盘中的信息碎片,散碎状态下很难提取有价值的信息,而通过整理、拼对、复原,我们就能从中还原出明清御窑瓷器的不同断面。
    这些碎片如星辰般散落原野,考古学家们从中一点点拼凑出明清御窑瓷业的图景,由管窥而渐及全貌,不断接近那个最初的、完整的图景。
(注:本文得到故宫博物院研究员王光尧老师的大力帮助,特此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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