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拈香曾笑寒水云心

来源:《中国收藏·美术》杂志 2013-07-03 16:30:58 关试莺

    在仕途文人阶级最为荣贵的封建时期,无论是政治、文学还是绘画,都呈被士族垄断之势。以唐五代宋元这749年间的绘画成就为例,首先提到的必然是吴道子、米芾或赵孟等,至于学界的分类,亦啻于“文人士大夫画家”、“民间画师”和“宫廷画工”三类,而将画僧群体忽视在外。
    佛家倡“像”,注重艺术的修养。伽蓝所在,匾额书法,壁画雕塑,建筑竹石,无不庄严亲妙。故唐宋之际,画僧涌现,涉猎人物、花草、鸟兽和山水诸项,皆有所成。只是古代重政治轻文艺,重儒学轻释道,对僧家记录相对较少,而他们亦好隐匿山林避及世事,如今对他们的窥究也不过是雪泥鸿爪中聊以安慰的蔚然大观。

大唐颜貌

    谈及唐代最为著名的山水画僧,莫中期的道芬可属。他常为江南寺院创作壁画,擅山水、松石。诗人顾况有歌曰“镜中真僧白道芬,不服朱审李将军。”将道芬与当时的山水大画家李昭道与朱审相提并论。道芬作画精进而投入,达到废寝忘食的地步,后在绘制《钓台江山图》期间,积劳成疾而驾鹤西归。徐凝对其英才早逝十分惋惜,在《伤道芬上人诗》中记:
    百年驰驱百年寿,五劳消瘦五株松。昨来闻道严陵死,画到青山第几重。
    唐玄宗在位时,文化的发展达到了一个高潮,涌现出许多擅长人物画的画僧,吴道子的弟子师道就是其中之一。据段成式《寺塔记》记载,师道善绘佛教人物,曾为京城长安安国寺画释梵八部护法诸天。未施颜色,已形神兼备宝相庄严,成为当时画坛绘制护法诸天的范式。另一位画僧法成,则善绘摩诃萨像,所作《先天菩萨画样》十五卷,受官员赏识荐入玉堂,被当作绘制菩萨像的样本。陕西同州(今大荔县)画僧法明擅长写貌,曾被玄宗召入禁中,为燕国公张说等十七位学士画像,各具神态,无不毕肖,被皇家画院珍藏。
    待德宗后,人物画僧以四川的义全为首。其时韦皋任剑南西川节度使,好与文人才士雅集于府第,缘惜无图记,乃请义全为诸贤画像,以志其盛华风雅。儒士符载因写《剑南西川幕府诸公写真赞》:“风仪朗迈,振拔氛嚣”,称颂其精湛画艺。
    晚唐的画僧较为独出机杼,偏工一嘉。如江僧,以擅长画松树传名。禧宗时,他为传经院壁画巨松,使人观后谈诬如闻风鸣长松。南海(今属广州市)比丘僧徽,则以画龙见称,所绘藏首隐尾,颇得神龙不可端柄之慨。齐己诗云:“画龙不夸头角及城鳞,只求筋骨与精神。”
    同时期的蜀僧梦休善画竹,朗清疏放,米芾《海岳画史》对其画工赞不惜字。尝作《雪竹图》一幅,写水面映之巨石枯木,竹叶数浮碎散。既得竹昭筋节之气,又获水云合一之清。北宋蔡胜道藏有其六条屏《竹图》,每幅长丈余,森郁绵延幽筱掬芳,宛若惠风徐来翠香盈面。
    有唐之后,五代遂兴。中原大地处于被割据分裂的动荡之中,倡导和平清稳的佛教深得人心,画僧亦叠出如云。
    山水一派以南唐末巨然为翘楚。《宣和画谱》载之乃江宁(今南京)人士,居于金陵开元寺,师从山水画大家董源,风采灼灼,成就卓然,与师并称“董巨”。南唐见灭,他便随李后主至沐京(今开封),居于开宝寺,以卓工鹊名。曾应邀作《烟岚晓景图》壁画,合眼飞岚团绕,绰约俱见天真,得江南山水靡放宛转之旨趣。此外传世作还有台北故宫博物院所藏《秋山问道图》、《层岩丛树图》与上海博物馆所藏《万壑松风图》等。陆游赏览过他的画作后在《湖上晚望》中写道:
闲人无处破除闲,待得渔舟一一还。
峰顶夕阳烟际水,分明六幅巨然山。
    五代的人物画以前蜀贯休最达,赋诗有句“一瓶一钵垂垂老,万水千山得得来”,故被称“得得来和尚”。他早年出家,云游苏杭,昭宗天复年间避乱入川,以才学受前蜀王礼遇,得赐紫衣。曾为成都兴国寺浴室院、大圣慈寺三学院、揭谛堂等处画大型壁画,以《达摩西来人物图》著称。广政六年,他与艺师丘文播为净泉寺延寿禅院作壁画二十余堵,人物、山川、草木、禽鸟皆如生如实,僧俗叹为观止。贯休善诗文,工草书,尤以罗汉图画为绝:庞眉大目,朵颐隆鼻,倚松傍溪,皆得其态。胡貌梵相,古野容姿,别具一格,沿袭前人笔墨却推陈出新不拘范式。

禅意清淡

    赤县归宋,前朝佛教的汉化与文人阶级禅宗文化渗透,更是以“不懂禅,不足论书画”的说法来影响着对绘画的品评。士大夫对佛教不仅是在仪式上的兴趣,更重要的是其对人生与理性的追逐。当时有“不信佛法,而好居佛寺,喜与学佛者语”的精神。此外禅宗的出现破坏了佛教作为一种宗教的特征,不仅不必念经拜佛,而且可以呵祖骂佛。在如是环境中,宋代的禅画艺术也随之兴起,沿袭数朝,呈现方兴未艾之势。
《潘天寿文集》中谈到:“宋代的禅画通行罗汉图及禅宗礼仪的表现,摒弃了从前对诸尊图像的礼拜,取而代之的是以道释人物的绘画。如僧人法常所作的白衣观音像等,利用水墨画的特点,以清淡之笔来表现禅宗之意。其中的绘画题材,多以雨竹风花来表现,借助此类事物来帮助说禅者悟道修缘。这些均是悟禅者自己对禅学与绘画之间所寻找的最终契合点。此风自宋而始,直到清代的八大、石涛、石溪等多是以禅理悟绘画,以绘画悟禅理者。”
    北宋早期的山水画僧以善作写意小景的惠崇为最。他的丹青有江南清淡的水汽:寒汀淡渚、烟丝芦雁,展示了一幅村野萧疏的图画。苏东坡作著名的《题惠崇春江晚景》道: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萎篙满地芦牙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北宋中期江阴画僧象微,则以善于画水而出名。他曾为广福寺法堂画水图,所绘之水,或白浪滔天,成江平陆;或微波浅皱,春水如澜,皆有一种灵动不拘、随物赋形的自然之感,时人称作“象微水”。
    北宋后期的山水画僧有德正,晚年住庐山垒石庵。好游名山大川,归则速绘所见作卧游,画风隽永清雅,诗意盈幅。他兼工白描人物,有李公麟爽利之风。
    同时期的花鸟画僧遍布全国而专攻有道,有《画继》记录的善绘花鸟的建阳人宝觉;《图绘宝鉴》所载善绘梅竹的惠公,善绘墨竹的道臻,善绘草虫的觉心;《画史会要》中善绘白描荷花的希白等;而要数其中第一,莫过于载于黄庭坚《山谷集》的善绘梅花的仲仁。
    仲仁素爱梅花冷处偏佳,便在寺周遍植梅树,逢花时节移床于下,吟哦终日不能兴休。偶见月夜窗前疏影肃然,便铺纸研墨绘形取意。仲仁画梅,改丹朱傅彩为清爽黑白,尽得清雅深邃。
    铁马踏汴梁,靖康泣血未歇。宋南渡后政局稍安,朝廷在临安恢复画院。之后一百余年间南方因相对无战事,经济勃兴,宗教与绘画得以继续发展。
    南宋后期的山水画僧以若芬影响最大,字仲石,号玉涧。少年出家,云游江湖四十载,山川万象,俱摹记无差。晚年居杭州上天竺寺,将记忆中的丘壑群山喷薄于笔端,所作奔放简括淋漓恣肆,变金銮碧华为苍茫雄崎。时文人皆有诗咏之。若芬的画作《庐山图》、《远浦归帆图》等,今藏于日本,深受观览者喜爱。

仕隐于禅

    时至元代,虽前后不足百年,但统治者蒙古人因信奉藏传佛教,且倡多教并重,故佛教长盛不衰。同时元代取消科举,文人不得入仕,受到民族歧视,便转隐于禅;而画僧的文人趣味亦浓烈于以往,画作写意功能得以深化,人们尤钟情于君子花草等题材,借以抒写高洁之怀。相对而言,其他画科就略见逊色。
    据载,元初山水画僧以“四隐僧”之一的本诚为著名。他号觉隐、凝始子、道元等,山水学巨然,兼工翎毛竹石。常托古人名作画以避世。元末的山水画僧以顺帝时瑞上人为出名,所作萧然宁泊,给人以出尘之思。刘伯温《刘文成公集》有赠其句云:“上人性癖耽山水,应是王维第二身。”
    元初杭州西湖玛璃寺僧温日观以善绘葡萄出名。日观字仲言,号知归子,为人正直,曾面斥盗掘南宋皇陵的江南释教总统杨琏真伽。温日观好以草书法画墨葡萄,手泼墨,遂挥毫,迅于行草,分秒而就。可谓指笔合一,技艺绝伦。他借葡萄喻玄珠,表达皈依佛门、不肯阿附权贵的风骨。袁桶颂其气节云;“裹增急点数玄珠,不识公卿是何物。”温日观的葡萄图早就流传到日本,人们视其作如珍品。如今美国也有收藏他的作品,如著名汉学家高居翰教授的景元斋就藏有温日观的《葡萄图轴》。
    温日观的同乡普明,则以画兰出名。凡作皆叶疏香幽,清雅格高,深受僧俗的好评,以致江南一带出现“户户雪窗兰”(雪窗乃普明字)的风俗。他的作品及《画兰笔记法》被日本僧人携归并产生了一定影响。借兰抒情的画僧还有无洁、妙圆、宗莹、道隐和枯林等。
    除兰芷外,寒竹以其不易节的品质而被画家作为孤高的象征,四明画僧祖柏便好画松柏言志。笔下所作无一不超然出尘卓然独立,借以自喻。
    元代画僧借墨竹以托胸臆者甚多,名著者有妙圆、允才、海云、时溥和方崖等,往往笔下三梢五叶,情怀自生。借梅表达高洁的画僧则有慧梵、惟尧和恢上人等。
    唐五代宋元画僧人才济济,对佛教文化、美术事业、中外文化交流作出了卓越贡献。他们在绘画的各个领域,无论山水花鸟、还是人物楼阁,画科与美术理论、美术教育上皆有成绩,发展全面。他们虚心刻苦精进不懈,不受尘世观念的侵扰,安于晨钟暮鼓,居于山野溪间,内外明澈净无瑕秽。笔下墨绘天地,心中念宽世人。意境高远,依稀可见其拈花曾笑、水云腾起的故景,是时间消磨不掉的一颗坚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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